第9章 慵懒的一天
雪光从窗帘窄缝漫进来,沿床沿铺开一层昏白。星璃娅醒了,眼底还印着昨夜那场梦:高塔浸在火中,一个银发的人站在塔影下,她往前迈出半步,钟声从很远的地方荡来,那道身影随余音淡下去,只剩几线发白的轮廓。
枕畔落着几根银白长发。
她拈起一根,迎着窗边雪色看了看。那抹银白与她的发色迥异,发尾也更细软。昨夜这间屋里来过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,进出无声,连她都未曾惊动。能把探望做得像入室行窃,实在很有这座学院的待客风范。
门板轰然撞上墙壁。琉玥带着满身冷气扑到床前,耳尖缀着两粒将化未化的雪。
“主人,起床惹!”
星璃娅一把扯高被角:“出去,我要换衣服。”
“本狐又不算外人。”
“出去。”
那双狐耳在门缝外折向两边,委屈地跟着门板退了出去。星璃娅把银发裹进手帕,收进短袍内袋,又确认桌角封匣的三层禁制仍完好,在手帕上补了一道封存星纹。换好衣服再开门时,琉玥正蹲在走廊上,鼻尖几乎凑到门缝边,听见动静,狐耳唰地立起来。
“小白醒啦,在门口等我们。”
昨夜宴席拖得很晚。白月霖喝了好几杯甜果酒,伏在桌边含混地念着旧梦里的火与城墙。琉玥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人搀回房间。至于星璃娅想问的枯枕与凤凰王,黎敖用花蜜冰糕、时节冰锥和笑脸全挡了回来,仿佛只要甜点上得足够勤快,世间一切疑案终将自行噎死在餐桌上。
“今天还去找黎敖吗?”琉玥问。
“暂时不当面找他。”星璃娅揉了揉刚睡醒的眉心,“先让钟楼外那缕星光替我们盯着。一早看见他笑,我怕胃口跟着一起休假。”
学院外的长阶已经扫净。白月霖站在最下方,及膝银发梳得整整齐齐,耳侧新添了一枚月白发夹。她看见两人下来,先轻声道了早安,手却下意识探向发间,指腹沿那枚小小的白瓷饰物碰了一下。
“昨晚还没见过它。”星璃娅走近,指尖探过发夹边缘。星光沿卡扣游过一圈,毒咒、污染和附着神力都未显形,她仍留下一点细若尘芒的追踪印记,才收回手。
白月霖将发夹取下,平放在掌心:“今早开门时,它在门外。值夜的人都说与他们无关。”
星璃娅记得那条走廊。昨夜她经过白月霖门前,地面空空荡荡。送东西的人显然等到灯火尽熄才来,又把气息收拾得一丝不剩。梦里的银发、枕边的发丝、门外的发夹挤在同一个清晨。换作从前,她大概已经命人封住整座神塔;眼下她调得动的卫队共计一只狐狸,这只狐狸正捏着指节,打算靠挨门踹过去实施搜查。
“戴着吧。”星璃娅从白月霖掌心拈起发夹,将耳侧长发轻轻拢住,再把卡扣压稳,“对方若想现身,就不会挑深更半夜。”
白瓷贴回银发,在日色里温润地亮了一点。白月霖抬手摸到它原来的位置,指尖停了停,低声应好。
星璃娅及时揪住琉玥的袖口,把这位蓄势待发的学院拆迁者拖向城中。
雪停后,长街显出红褐色的石砖,薄雪嵌在缝隙里。卖早点的摊贩收起最后几笼蒸糕,老人抱着手炉坐在门槛上,一只白猫盘踞窗台,眯眼目送三个人走过。
琉玥在前面循着香气左拐右绕,狐耳轮流朝两边支棱。白月霖走在星璃娅身侧,目光偶尔被招牌上的彩漆勾起来,很快又落回脚下。
“你平日很少来城里?”
“学院里能找到需要的东西。”
星璃娅牵住她的手腕,带着她跨过路边一道将化的雪沟:“今天多看一会儿,学院可长不出整座市集。”
腕间皮肤微凉,最初还绷着一点力,走过两家铺面便松了。白月霖低头看过两人交叠的手,脚步贴近她半寸。
旧书店挤在两座高屋中间,门口白瓷缸养着几只发光的浮游水母。琉玥很快被街对面的机械鸟拐走,那只铜鸟绕着细杆咔嗒旋转,她隔着橱窗一路追,鼻尖眼看要给玻璃盖章。白月霖从后面拉住她的衣领,替她保住了最后半寸体面。
“它刚才对窝眨眼了。”琉玥捂着鼻子辩解。
“铜做的眼睛也会眨吗?”
白月霖问得认真。琉玥张了张嘴,决定再观察一轮。她们挤在橱窗前研究铜鸟,白月霖转身时,视线在隔壁珠宝铺里停住了。
一枚月长石胸针陈列在深色绒布上,银蓝光泽浮在石面,随着云影缓慢明灭。她隔着玻璃看了片刻,随后听见琉玥叫她,便收回目光跟了过去,胸针仍静静留在原处。
转角面包房恰好推出新烤的奶苹酥,热甜的香气灌满半条街。琉玥鼻尖动了两下,抱着纸袋钻入人群,快得连尾巴都险些落在后面。星璃娅牵白月霖追过去,市集正到最拥挤的时候,货摊之间人肩相擦。一个扛着麻袋的男人匆匆侧身,沉重肩头撞上白月霖的上臂,连忙道了歉,转眼便被人流推远。
白月霖的手腕骤然绷紧。
她抿紧唇,呼吸卡在胸口,隔了半拍才仓促续上。昨日玻璃炸开的脆响仍藏在身体里,陌生人的一次碰撞便把它从耳膜深处重新震了出来。
星璃娅将她绷紧的手指一根根展开,裹进掌中:“琉玥又跑远了。”
“嗯。”
白月霖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,呼吸渐渐匀下来。相扣的手指间沁出一点暖意,她回握星璃娅的手指,力道轻却稳。
两人在草药摊前逮住了琉玥。她蹲在一排蜜罐旁,把接骨木花蜜举到鼻端细嗅,蓬松尾巴盘成一个满足的圆。摊边卧着的橘猫也盯住同一罐花蜜,姿势与神情分毫不差,若给它添一对狐耳,大概就能当场冒领星璃娅的另一只神格碎片。
“三根迷迭香,再要这罐花蜜。”星璃娅报完东西,摸出身上的几枚铜币。摊主数完后仍摊着手。
她沉默一息,极自然地向白月霖伸手。
白月霖愣了愣,把腰间钱袋递给她。星璃娅补足余款,郑重宣布:“先欠着,之后一块还。”
白月霖看着她把钱袋系好,唇角悄悄抿出一点弧度。
琉玥抱紧蜜罐,眼睛又黏上了邻摊翻炒的栗子。星璃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认命地从刚借来的钱袋里再取两枚铜币。热腾腾的纸袋才交到琉玥手里,两只狐耳便唰地立了起来。
“主人最好惹!”
午后的日光渐渐偏斜,石板路被染成温吞的蜜色。三个人抱着纸袋离开市集,琉玥边走边剥栗子,腮帮塞得圆鼓鼓的。白月霖护着怀里的花蜜罐,月白发夹依旧稳稳别在耳侧。屋檐水一滴一滴敲过石阶,几只麻雀追着她们掉下的碎屑跳了半条街。
白月霖落后几步,抬手碰了碰方才被撞的肩膀,又望向前方那头披着淡金日色的蓝发。星璃娅正忙着从琉玥手里抢救钱袋,完全没留意自己的主神威仪已经和糖炒栗子的黑砂一起散了一地。
她加快脚步,走进三人并排投下的影子里。
星璃娅按住短袍内袋。几根银发隔着衣料贴住指腹,前方那枚月白发夹正随白月霖的步子轻晃。银发从哪里来,发夹又是谁留下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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